



(全文如下:)
佘学彬是典型的顺德人,实在而平和。他不会动不动就慷慨激昂地摆出“谁主沉浮”的POSE来,在谈到走出去交了学费的时候,他甚至还羞怯地笑了笑;拍照的那一瞬,他像大笑姑爷一样笑得无比灿烂;他调皮地说“矛盾的统一,就是没矛盾了”。 “大道自然”,他没有像其他学毛标兵一样,痕迹太过而落于名相,他只取“矛盾的统一”这一哲学内核,又矛盾又统一,玄之又玄,正是众妙之门。
The Unification of Contradictions
地板豪门的“矛盾”与“统一”
——访大自然地板(中国)有限公司董事长佘学彬
文/陈超
图/李强华
F=《房地产导刊》
S= 大自然地板(中国)有限公司董事长佘学彬
如果能把50后、60后的企业家们聚集在一起,一棍子打下去十个绝对有七个是毛泽东的拥趸。被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企业精英们,从不同维度对“红色商业”作出了自己的阐释,如吴炳新、宗庆后、任正非的“农村包围城市”战略等。站在毛泽东的肩膀上,自然海拔更高,但也有很多人和毛的晚年一样,摔得惨痛。要怎样才能站得高,同时走得远,或许本文的主人公——又一位学毛标兵佘学彬,能提供一个很好的视角:
“在外国,砍树,然后种回树,这个过程是非常合理的,所以你们不要把它看成是企业的炒作,印尼政府在二三十年前就这样做了。”
F: 做品牌犹如做人,人无品,则立身处世失去张本,品牌亦然。2007年6月,世界品牌实验室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宣布了大自然地板的品牌价值为45.98亿元,而另一方面,“大自然”从2006年开始,就全力推行 “一业两树,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的公益事业大方针。物质、精神两手抓,让“大自然”这一品牌显得特别有“品”。佘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出于什么样的触动,才会萌发“环保”这种“企业公民”的精神并付诸实践的?
C: 这个可以分两个层面看。一方面我们所做的木板都是围绕环保来做。至于说到什么时候开始做,我1993年去加拿大,环保的理念在国外已经普及,我把它带回中国。
我们现在不仅把环保做到板面,还把环保做到板底。以前的人不注意,以为交过来的木板板面用的油漆是环保的,就以为是环保了。但其实板底用的是不环保的油漆。这就好像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,左脸画了很漂亮的妆,右脸却晒得很黑。
“大自然”为什么取这个名字,而且从研发到产品到宣传,方方面面都顺着环保、安全这个方向走,主要是让消费者能够信赖这个品牌带来的东西都是环保的安全的。
F: “砍掉一棵树,种上五棵树”这句话很耐人寻味,从企业公关的角度看也非常成功。像一些喜欢“大自然”的消费者,他们在用这个产品的时候不会像用皮毛产品一样,有一种负疚感,反而觉得自己间接做出了成绩。我很好奇,为什么是5棵树,不是2棵、3棵、4棵?
C:(开心地笑)现在已经是十棵树了。砍一棵种五棵是过去的做法。种树从商业的角度来说也是可以赚钱的,种树是没有任何坏处的,包括我们种生态林,种农用林,都必须要种,不是说为赚钱。有些消费者觉得用了我们的产品,我们为了造木板就必须去砍树,因此产生犯罪感。反过来我们帮他们种树,他们心理上的安慰是非常好的。同样的规格同样的价钱,用了,确实是因为有需要,但如果有一家企业还帮他种回树,那心里多开心啊。这有点像美国对中国的说法,说是中国需求的石油多了,所以让石油的价格高了。印度也一样,GDP的增长、城市化的扩张等等,对石油的巨大需求把全球的石油买高了。这个观点是很明显的。木板也一样,中国经济的迅速发展,人口的增长,都会使对实木板的需求急剧增大。但现在我们生产木板,又相应地甚至加倍地把树种回去,外国人就不敢吭声了。(笑)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样把石油给“种”回去。中国政府一方面是要节省能源,另一方面是怎样在这些板块有所补偿,做到这两点,我估计外国也没什么话好说了。
其实在印度尼西亚,企业生产一立方米的木板,政府就硬梆梆地要求企业种回多少树,还成立了一个商会,你卖出500美金一个立方米,就要给回50,用这个钱去帮企业种树。中国还没有去到政府行为的层面,但我们企业已经率先在做。在外国,砍树,然后种回树,这个过程是非常合理的,所以你们不要把它看成是企业的炒作,印尼政府在二三十年前就这样做了。
F: 砍树,然后种回树,这个规定是政府行为,但种回多少棵,其实企业是有选择的。都说企业在市场开拓初期行霸道,品牌树立之后行王道,佘总当时是怎么突破这种生存压力,去种5棵树、10棵树,而不是2棵、3棵?
C: 我刚才提到只是种树的其中一个价值,另一方面其实种树也有回报的。有一种树,5年、10年的周期后,就可以砍下来做木板,还有一种树是观赏的,不能砍的,这两个事情我们都在同时做。这是良性循环的一个体系。
“矛盾的统一,也就是没矛盾了。”
F: 20年前,“大自然”也和千千万万的中国草根企业一样,从“小作坊”起步,20年后,“大自然”不仅成为了中国实木地板业界的龙头企业,还成功牵手摩根士丹利等国际资本大鳄,布局全球。这是随着时势的变迁、企业的发展而逐步制定的战略,还是从一开始,佘总即有此雄心壮志?是更倾向于战略规划的成功执行,还是踏准大势的机遇把握?
C: 我们两个都有做,大自然每五年都有一个规划,现在的规划已经去到2012年。这不是什么单纯碰运气的问题。当然,如果没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,我们大家也只能踩着单车去上班,只能说是外和内的结合使步伐更快。一方面我们有我们的计划,但市场的需求确实加速了我们的发展。原本预估要20年的,后来两三年的功夫就加倍增长。
F: 很多成功的企业家都有自己的“偶像”,胡雪岩也好,曾国藩也好,那佘总的……?
C:(欢快敏捷地打断)毛泽东。我跟我太太经常争论这个问题,我说你也不要改变我,我也不会去改变你。她是信佛的。没有办法,我是1960年出生的,小学的时候就要敲锣打鼓等着宣读毛泽东语录,后来毛泽东选集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我最起码也看了三遍,从里面学了很多东西,像“在战略上我们要藐视敌人,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”,“在学习战术的过程中体会我们的战略,在战略的实施中体会我们的战术”。“抗美援朝”也一样。以前是“求过于供”,只要把地板拉到前线就能卖掉,跟炸弹一样。那我为什么不把仓库挪上去,而是坐等分销商来进货?!后来仓库一到前线,分销商就省了很多时间上的资源上的成本,超越了竞争对手。但在当时,其它企业认为我们是不正当竞争。别人都是过来拿货,而我们却是把货发过去,分销商一方面很感动,他的销售速度更快,我们的生产速度也更快,一批货可以抢10天,10批货就可以抢100天,一年算下来就不简单了。我们当时总结说是“把手榴弹拉到前线去”。“供过于求”的时候就不行了,我们马上把仓库给撤了,手榴弹没用了,要放导弹了,零距离,你需要什么样的产品,我们就给你订制。我们现在的目标是,怎样把产品做“对”,不要生产一大堆,却没人要,要以消费者为导向。
我最喜欢毛泽东说的一句话:“矛盾的统一”,也就是没矛盾了。我们就活在矛盾中,任何事情一进去,都会存在冲突的两方,任何时候都是有对的,也有错的。你说买股票为了什么?买股票就是为了卖股票,卖完股票又买股票,做木板也是一样,砍完树要种树,树种好了又砍树,一点都不矛盾。我们拿到 认证,上面规定得很细致,要把超过六十公分的树砍掉,因为它会挡住太阳,妨碍了年轻的树生长。砍了它,年轻的树反而长得更快,不砍的话,那些树倒下来,被虫蛀之后腐烂了,放出很多二氧化碳。在俄罗斯的时候我们发现,那些腐烂的树原来被雪覆盖,后来雪融化了,融化了的水是黑色的,污染很厉害,所以,把它砍下来,拉出去,做成工业产品,物有所值,反而更好。
“我认为我本人的性格是很OPEN的,很多时候我都会用一种开放的思维去判断方方面面,去掌握得更准确一点。”
F: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。这几年来,国家一直在鼓励“中国企业走出去”,但是走出去的企业,包括华为、TCL等等,都遭遇了不少挫折。在国际市场,大自然目前已经在印尼、巴西、巴拉圭、缅甸、非洲和北美洲等地建立了6个大型加工基地和20多个原材料联营加工厂,佘总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“走出去”的酸甜苦辣?
C: 我认为我们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交了学费的,虽然我们没有他们走得那么狠。我们在秘鲁投资了一个木板公司,在原地造出木板,然后运去美国,理论上这个产业链是挺好的。过去从秘鲁运来原料,然后在中国加工,再运去美国,从地图上可以看到,是很大的一个逆行。但是有一点,我们发现,秘鲁的文化和我们完全不同。最明显的是员工的行为习惯,和我们中国的员工很不一样。做木板要刷油漆的嘛,他们到了五点种什么都不管就走人了,油漆就放在一旁,机器也还开着,把现场的管理人员气死。但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还有你在美国请一个秘书,在合同上一定要清清楚楚写上用飞机来接你,否则到了美国她是不会来接你的,打死都不来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否则的话你来了,打电话让她来接机,她会说“好,50块美金”。他们没有服务这个概念,只有合同,合同规定了什么,我就干什么,在美国你千万不要说什么感动文化,他们连听都不听你的。所以在国外做订购的时候,千万不要用中国的这一套方法,这一套思维。种什么样的树长出什么样的果,DNA决定种苦瓜不会出来南瓜。与其改变他们,还不如从他们的角度考虑。
迄今为止,我们在那边投的企业都不赚钱,打平。原来预算一年至少可以省一千美金,但是因为当地劳力啊一大堆事情没有实现。在中国,我们一个电话就可以很快把货送过来,秘鲁那边连纸箱都没有,总不能为了一个地板公司又开一个纸箱厂,然后又开一个造纸厂,整个链条越搞越复杂,当地缺乏配套。很多东西都不能用在中国的这一套思维去做,肯定是要交学费的。要慢慢地摸索下去,比预期的发展步伐慢很多。
F: 有没有想过像TCL一样,避避风头,修整一段时间,收缩扩张战略?
C: 没有。我们还是按部就班地走,因为未来的目标是基地全球化,品牌全球化。吸取了教训之后,还是要扩张,在允许的情况下,我甚至恨不得装一船人(中国人)过去。而且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打赢这一场战争。现在我们做的是股东全球化,与摩根的合作就是其中代表。
F: 2005年,佘总荣获“世界经理人成就奖”中的“未来领袖”这一崇高荣耀。评委当然有评委的一套评估标准,但佘总自己认为,哪一种人格特质,是促使您最终成为“未来领袖”的根基和源泉?
C: 我认为我本人的性格是很OPEN的,很多时候我都会用一种开放的思维去判断方方面面,去掌握得更准确一点。做企业的老大也好,做行业的领袖也好,很多时候会有很多似是而非的事情把你困扰住,困在繁杂事务的运营处理当中。所以我要倾听各方面的意见,连搬运工都听。为什么他搬得比我快,卸货卸得比我快,为什么搬运工都知道把货尽快卸出去,掌握这个卸货的能力,而我做老板为什么就不能把责任卸给第三方?我每天都在考虑、研究这个问题。像我们这种大企业,要努力做到下移,权力下放。
“未来领袖”在我的概念里,第一,思维开放,第二,要非常尊重对方。我自己是这么评价的:尊重市场的人是富贵的,尊重下属的人是高贵的,尊重老板的人是尊贵的,尊重自己的人是珍贵的。我每天都在研究这个。很多人是不尊重市场的,所以他是贫穷的,明明股票是下的,偏偏要死撑,这就是不尊重市场。市场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,这个规律一定要掌握。
他跟毛泽东学了什么?
仔细审察“矛盾的统一”这个词,应该对“大自然”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业界龙头企业,如今更是基地全球化、品牌全球化和股东全球化感到讶异。
德国学者马克斯·缪斯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只知其一,一无所知。”关注充满内在张力的两个极端,才能和多棱镜一样,将视野引导向两端之间丰富多彩的部分,从而对现实作出最精微、深刻的战略判断。
牟其中学毛泽东,是将虚幻的政治情结灌注于经商实践上。他要替天行道,呼啸江湖。他梳毛式大背头,甚至还特意学毛到长江游泳,拍出“到中流击水”的照片,张扬“人定胜天”的强悍。佘学彬则柔顺地站在一旁,非常强调对对方的尊重,认为“尊重市场的人是富贵的,尊重下属的人是高贵的,尊重老板的人是尊贵的,尊重自己的人是珍贵的”。无论是对市场、下属、领导和自己,都保持一种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”的谦卑,颇有几分老子“不敢为天下先”的胸襟和气度。最后,要以商业治国的人遭遇了滑铁卢,而“连搬运工都听”的人走出了中国,布局全球,你说矛盾不矛盾?
吴炳新学毛泽东,用刷标语的方式将三株的广告淹没全中国所有乡镇的墙壁。他还在公司内部奉行军训制的强迫性管理文化,甚至用党校的政治化方式来给员工洗脑。而佘学彬从创业之初就践行“感动文化”,以和风细雨般的增值服务来感染受众。后来推崇的“木桶文化”,取源于西方管理文化中著名的短板理论。相对于残酷的末位淘汰制,它更像和蔼而絮叨的老师语重心长地晓以利害,给员工留下自尊的情感空间。一硬一软,轩轾分明。
宗庆后学毛泽东,以“农村包围城市”,在强手林立的饮料市场迂回取胜。佘学彬则果断地“把手榴弹拉到前线去”,“抗美援朝”,争夺资源,抢先卡位。宗庆后在90年代末推出“非常可乐”,以民族主义情绪为杠杆,从可口可乐那里橇走一块市场。而佘学彬则在秘鲁一役的折戟中悟到:“那里的文化和我们完全不同,千万不要用中国的这一套思维去做,与其改变他们,不如从他们的角度考虑。”宗庆后在公司内部实行强权的一人领导制,据说“也是向毛主席学的”。而佘学彬自谓性格非常OPEN,每天都在考虑怎样掌握卸货的能力,将权力下放。守与放,谁会走得更远,仍有时间拭目以待。
佘学彬是典型的顺德人,实在而平和。他不会动不动就慷慨激昂地摆出“谁主沉浮”的POSE来,在谈到走出去交了学费的时候,他甚至还羞怯地笑了笑;拍照的那一瞬,他像大笑姑爷一样笑得无比灿烂;他调皮地说“矛盾的统一,就是没矛盾了”。
“大道自然”,他没有像其他学毛标兵一样,痕迹太过而落于名相。他只取“矛盾的统一”这一哲学内核,又矛盾又统一,玄之又玄,正是众妙之门。

